更新时间:2026-09-07

几年前的一个秋天,我接手初一的思想品德课,那时候教材刚刚改版,书名也变成了《道德与法治》。翻开第一单元第一课“珍惜新起点”,里面“新学校、新同学”这一框,开篇就是“初中生活新体验”,编者希望学生通过切身体验来感受成长的快乐。我一看,这个设计好,贴近学生,活动空间大,于是信心满满地走进了教室。
我设计了这样一个环节:请同学们用五分钟时间,前后桌四人一组,互相分享自己进入初中以来最感到新鲜的一件事,然后每组推选一位代表上台发言。我话音一落,满以为教室里会立刻炸开锅,结果却是一片礼貌性的沉默。学生们互相看看,有人低头翻书,有人抠着手指,偶尔有几声低语,也像水滴落入沙地,瞬间就没了痕迹。
我拍了拍手,试图调动气氛,走到一组跟前,弯下腰问:“你们觉得什么新鲜?”一个男孩怯怯地说:“没什么新鲜的。”另一个女孩小声补了一句:“就是作业变多了。”周围几个孩子偷偷笑了,又迅速收住。
那一刻,我的脸有些发烫,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挫败感。这堂课最终在磕磕绊绊中走完了流程,学生们按照我的“剧本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我则匆忙归纳了“适应新环境”“主动结交朋友”几个要点,草草收场。回到办公室,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,那杯茶从热放到凉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课堂上孩子们茫然的眼神。
说实话,这种尴尬比公开课被批评还难受,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根本问题:我究竟是在教思想品德,还是在表演教思想品德?
这次经历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逼着我回过头去审视教材,也逼着我重新打量自己的课堂。后来我慢慢琢磨出,新教材的变化给教学带来的冲击,集中体现在三个绕不开的追问上。
新教材最明显的变化,就是它不再按照严密的学科逻辑层层推进,而是从学生正在经历的生活出发,把道德的种子撒在日常的情境里。比如“珍惜新起点”这个单元,一开始就让学生去“体验”,去“感受”,初中生活扑面而来的新鲜感成了最好的教材。
这本来是一件好事,可到了我的课堂上,却变成了两张皮:生活是生活,知识是知识,体验活动热热闹闹走一遭,最后我还是要把那几个干巴巴的结论“贴”给学生。
我后来反思,这背后是我骨子里的学科本位在作祟。我总担心学生“玩”过了什么也没留下,担心知识点没有落实,担心考试的时候学生答不出来。于是,我把体验当成了一个导入的噱头,急匆匆地把它打发掉,好腾出时间来“讲干货”。这样一来,学生那点刚刚被唤醒的感受,还没来得及发酵,就被我生硬地拽回了概念的牢笼里。
真正有效的整合,应该是让知识从体验中慢慢生长出来,就像把盐溶进汤里,喝起来有咸味,却看不见盐粒。我试着改变。还是“新学校、新同学”这一课,又一次走进新初一的教室,我什么都没讲,先给学生发了张小纸条,只写一个问题:“请你用三个词形容你进入初中后最强烈的感受,并简单说说为什么。
”这一次,没有小组讨论,没有指定发言,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写。收上来一看,纸条上密密麻麻,“好奇”“孤单”“兴奋”“害怕”“长大了”……我把这些词依次写在黑板上,然后对他们说:“原来大家心里藏着这么多相似的感受,我们今天就来聊聊,这些感受能把我们带向哪里。”
那堂课的走向完全变了。我们从“孤单”聊到了主动交往的重要性,从“害怕”聊到了面对新环境的正常心理,从“长大了”聊到了自我管理的责任。我没有出示任何一条现成的结论,但下课时,一个男孩跑过来对我说:“老师,我觉得我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热。
我忽然明白,知识线索其实一直就藏在生活线索里,教师的任务不是强行把它们“串”起来,而是蹲下身,顺着学生的体验,帮他们找到那条通往内心深处的路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当知识是学生自己从生活里“悟”出来的,它就不再是外在的标签,而是成了他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

新教材在呈现方式上花了不少心思,图文并茂,版式雅致,活动设计也丰富多彩。拿七年级上册来说,“续写诗歌”“生命箴言”“青春烦恼小调查”……这些栏目光看名字就让人喜欢。我一度也沉迷于形式创新,觉得只要课堂动起来了、活起来了,教育就自然发生了。
有一段时间,我特别热衷于搞“活动课”。上“珍爱生命”时,我让学生用彩笔画出自己的生命树,写上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,然后贴在教室后面的展板上;上“创建新集体”时,我组织了一场小小辩论赛,正反方争得面红耳赤;上“走进青春”时,我甚至搬来了心形贴纸,请学生写下自己的青春烦恼,再随机抽取“解忧”。
表面上看,课堂热闹了,学生参与度高了,我也有了写教学反思的“素材”。但一次偶然的发现,让我重新审视这一切。
那天放学后,我路过教室后面的展板,那些生命树还在,五颜六色的,挺好看。可地上赫然躺着一张被踩了脚印的纸片,捡起来一看,正是某个孩子的“生命树”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妈妈”“我家的小狗”“篮球”。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展板上掉下来,被路过的同学踩来踩去,竟无人理会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我们轰轰烈烈地画生命树,可一个孩子对生命最朴素的珍视,却被这样轻飘飘地踩在脚下。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?
形式永远是为内容服务的,而当形式脱离了内容的内核,甚至变成了内容的替代品,热闹就成了一种空洞的狂欢。学生可能在辩论赛上学会了如何巧言取胜,却未必学会了尊重不同意见;可能在贴纸上倾诉了烦恼,却未必真正获得了面对烦恼的勇气。
品德教育说到底,是一种心灵的触动,是价值观的悄悄扎根,它需要安静的力量,需要真诚的对话,需要教师用自己的生命状态去影响另一个生命。
我后来在“珍爱生命”这一课上,做了一次“减法”。没有彩笔,没有贴纸,也没有小组竞赛。我只是给学生们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:好多年前,我教过的一个学生,在高三那年因为一次挫折,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。
后来被劝下来了,他休学了一年,给我写过一封信,信里说,那天他站在天台上,突然想起初一那年,我在课堂上读过的一首诗,里面有句“没有人是一座孤岛”,他忽然觉得,自己也许并不那么孤独。讲完这个故事,教室里安静极了,窗外的鸟叫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缓缓地说:“我们每个人的生命,都牵连着别人的生命,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成为别人的光。”那堂课没有掌声,但下课后,好几个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时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老师”。那一刻我知道,有些东西,真正抵达了。

新教材特别强调学生的自主学习和互动合作,几乎每一框都设置了需要探讨、查阅、交流的环节。这无疑是对的,学习本质上就是一种社会性活动。然而,在具体的课堂里,互动却常常陷入一种尴尬的“虚假繁荣”。
我观察过自己的课堂,也听过不少同事的课。小组讨论时,最常见的情景是:几个活跃的学生立刻占据了话语中心,他们思维敏捷,表达流畅,很快就能给出“标准答案”;而另一些孩子则默默坐在一旁,或者假装在听,或者干脆神游天外。讨论结束,小组代表发言,说的也基本上是那几个活跃分子的观点,其他人则成了沉默的背景板。
这样的互动,看似全员参与,实则仍然是一小部分人的思维盛宴,大多数人的思维惰性反而被强化了。
更让我警惕的是,有些互动演变成了教师和学生之间的“合谋”。我抛出一个问题,学生揣摩我的意图,给出我想要的答案,然后我满意地点头,接着下一个环节。问答之间,没有真正的困惑,没有观点的交锋,更没有情感的流淌。师生一问一答,行云流水,却像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,唯独缺少了真实的思考。
我后来尝试做了一些改变。在讨论“我们都愿意生活在一个怎样的集体中”时,我没有急于让学生分组,而是先讲了一段我自己初中时的糗事:初一那年,我因为个子小,性格又内向,在班里没什么朋友。有一次春游,班主任让大家自由组队野餐,我一个人拎着饭盒,在角落里假装看风景,其实心里难受得要命。
讲完,我对学生们说:“一个集体好不好,有时候就在这些很小的事情上。今天,我们不急着说大道理,每个人想一想,你希望在一个什么样的集体里生活?写下来,或者画下来,然后我们再慢慢聊。”
也许是那段真实的尴尬拉近了距离,学生们慢慢放下了戒备。他们写下的东西出乎意料地真诚:“我希望考砸了没人笑话我”“我希望有人记得我的生日”“我希望值日的时候有人帮我”……我把这些纸条匿名读出来,请大家一起讨论,哪些是我们现在就能做到的。那节课,没有高谈阔论,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共识。
最后,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女生站起来说:“我们班,可以从‘不笑话别人’开始。”大家都笑了,然后鼓起掌来。那一刻,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互动——它不是教师导演出来的,而是孩子们在安全、信任的氛围里,自发地打开了自己,走向了彼此。
雅斯贝尔斯说,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互动,不该是机械的问答,也不是热闹的议事,而是思维与思维的碰撞,心灵与心灵的对话。教师在其中,不应是冷眼旁观的评判者,而应是平等对话的参与者,是那个愿意先把自己打开,从而邀请学生也打开的人。

如今,我仍然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上午,那堂让我“下不来台”的思想品德课。我甚至有些感谢那一次的尴尬,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教学中的种种妄念与懒惰。新课程、新教材带来的挑战,说到底,其实是逼着教师回到教育的原点去思考: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?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说的话,能走进学生的心里?
思想品德课,从来不是一门靠“教”就能完成的课。它需要教师用自己全部的生活经验、情感体验和教育智慧,去陪伴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,走过他们生命中最动荡也最精彩的时光。教材上的每一个活动、每一段文字,都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的教案,写在教师与学生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真实的日子里。
那堂课后,我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,一直记到现在:“把课上到学生心里去。”这很难,但值得我们用整个职业生涯去追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