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“简简单单教语文”，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

前些天，一位年轻老师来找我聊天。她教二年级语文，一学期下来，疲惫不堪。她说：李老师，我每天备课到深夜，课件做得花里胡哨，一节课塞了识字、朗读、表演、小组讨论、拓展阅读，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全用上，可期末一看，孩子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，课文读得磕磕绊绊，看图写话三行就写不下去了。

我这么辛苦，为什么孩子们没有学到该学的东西？

我没有立刻回答她。我想起自己多年前听过的一堂公开课，执教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。那堂课没有花哨的课件，没有喧闹的表演，就是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读课文，读着读着，把生字读准了，把句子读顺了，把意思读明白了，把感情读出来了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孩子们还意犹未尽。

评课的人送了老教师一句话：“简简单单教语文，本本分分为学生，扎扎实实求发展。”

这句话，我记了很多年。

低年级语文，说到底就是那么几件事：识字、写字、朗读、说话。可我们常常在这几件朴素的事情外面，裹上一层又一层华丽的外衣，环节越设计越多，活动越搞越热闹，课件越做越精美，而语文本身，反而被挤到了角落里。

那位年轻老师的问题，就出在这里。她把力气花在了“教学的形式”上，而语文教学的根本，是让每一个孩子老老实实地跟语言文字打交道。

二、识字写字，是低年级语文的“地基工程”

我们这一代人学语文，靠的是一笔一画地写字，一遍一遍地读书。现在条件好了，技术先进了，有些基本功反而丢掉了。

先说写字。

我一直有个固执的看法：看一个低年级班级的语文教学水平，不用听课，把孩子们的作业本翻开来看一眼就够了。字写得“入规、入轨、入体”的班级，语文教学差不到哪里去；字写得东倒西歪、笔画颠倒的班级，你再去听课，多半会发现老师忙着赶进度，忙着搞“精彩环节”，写字教学早就成了走过场。

写字这件事，急不得，也省不得。老师要在黑板上示范，一笔一画地教；要在孩子中间巡视，手把手地扶；要舍得花时间，让孩子静下心来写上十分钟的字典雅的字。这十分钟看起来“低效”，实际上是低年级语文里最“高效”的时间之一。孩子在写字的时候，练的是手，定的是心，养的是对文字的敬畏。

一个从小把字写端正的孩子，做其他事情往往也不会潦草。

再说识字。

低年级识字量大，孩子记得快，忘得也快。这就要求我们把识字放到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去，放到朗读中去，放到运用中去。孤立地认卡片、考生字，今天全对，明天忘一半。识字教学真正的功夫，是让孩子在读课文的时候反复遇见这些字，在写话的时候努力用上这些字，字是在使用中长在孩子的脑子里的。

三、朗读，是被严重低估的语文学习方式

我常跟年轻老师说一句话：低年级的语文课，要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孩子在读书的声音。

朗读的价值，怎么估计都不过分。一个孩子把一篇课文读得正确、流利、有感情，识字的任务完成了，语感的积累完成了，对文章内容的理解也完成了一大半。可现实是，很多课堂里，教师讲的时间太长，各种活动占据的时间太多，真正安安静静、扎扎实实朗读的时间，少得可怜。

朗读怎么指导？我的经验是三个字：读出来，比出来，带出来。

“读出来”，就是给孩子充分的时间自由朗读，把每一句话读通顺，不添字、不漏字、不破句。这是底线。

“比出来”，就是让孩子们互相读、比赛读，你读一遍，我读一遍，在比较中孩子自己就能听出高下，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。老师的评点要具体：“这一句‘轻一点，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’，你读得真好，我仿佛听到了。”比一百句“你要读出感情”都管用。

“带出来”，就是老师的范读。我不赞成把范读交给录音机，老师自己的声音，才是最有感染力的教学工具。你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读一遍，孩子们眼睛发亮的样子，就是最好的教学反馈。

四、别让“热闹”淹没了语文课

现在的公开课、赛课，有一种倾向我称之为“热闹综合症”：一堂课四十分钟，唱歌、画画、表演、游戏、小组讨论轮番上阵，孩子们忙得不亦乐乎，掌声笑声不断，评委也频频点头。可下课后我问孩子们：这篇课文写了什么？能完整复述的不多。我问：这一课的生字会写了吗？摇头的一大片。

课堂教学的改革是课程改革的核心，而改革的方向，是让语文课堂为学生自己识字、自己阅读、自我体验和感悟创设良好的环境和条件；为学生、教师、文本之间的对话和交流提供充分的机会和时间。

注意，是学生自己识字、自己阅读。语文是学出来的，不是教出来的，更不是“演”出来的。老师在讲台上表演得再精彩，如果孩子们的眼睛、嘴巴、手和脑子没有真正动起来，这堂课就是无效的。

好的低年级语文课，应该有情趣，也要有品味；孩子有得益，更要受到文化的浸染、情感的熏陶。而这些东西，都藏在课文的语言文字里，需要老师带着孩子沉下心去咀嚼、去品味。浮在表面的热闹，只能带走课堂的时间，带不走孩子心里的东西。

五、把课外阅读的火种，种进每个孩子心里

如果说课堂教学是主食，课外阅读就是一日三餐之外的滋补。低年级恰恰是培养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的黄金期，错过了，后面花十倍的努力都难补回来。

我的建议很具体：

第一，班级建一个图书角。书不必多，几十本绘本、注音读物足矣，关键是让孩子们随手就能拿到书、摸到书。书要定期更换，保持新鲜感。

第二，每天留出固定的阅读时间。哪怕每天只有十五分钟、二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语文课堂上要讲效率，作业要精简，“有讲必练、有练必批、有批必评、有错必纠”是作业的规矩，但不该练的不要练，把挤出来的时间还给阅读。

第三，定期开读书交流会。让孩子讲讲自己读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，喜欢哪个角色，为什么喜欢。说得好的，大家鼓掌；说得磕磕绊绊的，老师和同学一起鼓励。慢慢地，读书会成为班级里一种光荣、一种风尚。

第四，争取家长成为同盟军。低年级孩子的阅读，离不开家庭。老师要通过家长会、家校联系等方式，告诉家长：您每天陪孩子读二十分钟书，胜过报十个培训班。

书香浸润到班级的每一个角落，浸润到每一个孩子的每一天，这才是语文教育最踏实的样子。

六、教研组要成为老师们的“娘家”

说完课堂，再说教研组。

我见过两种教研组。一种是“会议型”的：每两周开一次会，组长念念文件，大家签个字，散会。另一种是“研究型”的：一群人围着一份教材、一堂课、一个真问题，吵得面红耳赤，散会了还在琢磨。前者是负担，后者是福利。

低年级语文教研组要办成老师们的“娘家”，至少要抓住三件事：

一是读书。全组共读理论书刊和文学经典，读课程标准，读教材解读，也读教育叙事和教学案例。读书不能布置下去就算完，要有交流、有分享、有碰撞。教师自己不读书，却要求孩子们热爱阅读，这是说不过去的。

二是集体备课。备课要备到点子上：弄清这一册、这一单元的教学目标，弄清孩子们在各阶段必须达到的基础要求，大家一起讨论，选比较合适的教学方法。课前准备、教学设计、课后反思，三个环节一个都不能少。尤其是课后反思，最见功夫，这堂课上，哪个环节孩子眼里有光了？哪个环节孩子走神了？下次怎么改？

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，一个老师才算在真正成长。

三是上好公开课。每人每学期一次公开课，必须围绕教研组当前的研究主题，经过自己精心准备、组内认真讨论修改之后，才拿上讲台。公开课最忌“表演化”，它应该是全组集体智慧的一次亮相，是一次真实的研究，上完了，大家坐下来，好处说够，问题说透。这样的公开课，上一次，长进一大截。

还有一件事不能忘：每个班里总有几个学有困难的孩子。教研组要建立后进生辅导记录，把转化的目标和责任落实到人。转化一个学困生，其意义不亚于培养一个优等生。教育的良心，往往就体现在我们怎么对待那些“跟不上”的孩子。

七：守住常识，守住孩子

那位年轻老师后来又来找过我。她照着“简简单单教语文”的思路调整了课堂：每一课扎扎实实指导写字，扎扎实实练习朗读，每天雷打不动二十分钟课外阅读，作业精简了，课堂安静了，期末的时候，孩子们的字有了模样，读书有了味道，她的脸上也有了笑容。

她说：李老师，原来把简单的事情做扎实，这么难，也这么值。

是的，难，因为“简单”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持；值，因为孩子的成长是真实而看得见的。

低年级语文教学，没有什么高深的秘诀。识字，就一笔一画地教；朗读，就一遍一遍地练；阅读，就一天一天地陪；习惯，就一点一点地养。守住这些常识，就是守住孩子一生的语文根基。

愿每一间低年级的教室里，都有沙沙的写字声、琅琅的读书声，都有书香，都有孩子明亮的眼神。